嗨,中士,“遗书”写得这么从容也是没谁了

来源:解放军报作者:孙鹏飞编辑:狄伯文
2017-06-19 10:41
整装待发。韩林 摄(资料图)

潜航

■孙鹏飞

灯光昏暗,艇体晃动,汽笛声混合着机械运转的嘈杂声,还有刺耳的声呐嘀嘀声。纸上只写了“遗书”两个字,我扔下笔,从逼仄的铺位上站起来。

“航海长,我抄下你的。”艾迪哼着歌探头过来,发现就一个标题。“告诉我爸立功的时候到了,让他等着接大红的喜报。”他持笔伏到铺位上。“顺便把你微信QQ、‘王者荣耀’账号都写上,让你爸通知一下你的好友。”“航海长,你说有没有可能?”“回不来了?”我收了笑,从早上开始我这心里直打鼓。领导说这次任务和以往历次都不同,然而单从这一句我什么都无法判断。

艾迪是第六年兵,中士。在别的单位中士都可以当班长了,在这里还算新兵一个。我和艾迪是老乡,可是我们平时插科打诨,没少拿他开涮。他从来不急,“遗书”倒也写得从容。反而嘲笑过他的老兵,写字时手抖个不停。边吼着《血染的风采》边写。

从艇上下来已是黄昏,吃过晚饭,单位开始安排已婚战士轮流回家住宿。艾迪跑来告诉我,说我的“老窝”让军务参谋端了。我闲暇时在单位的会议室写小说,用的是自己的笔记本电脑。电脑未经登记和保密审查,军务参谋拿走了,说是周一要交班通报。

在铁皮罐头里看不到月光,可是我们确实在月光下。战斗警报声、潜艇耐压艇体在巨大的水压下发出的“嘎嘎”爆响声、一排新兵的脚步声、管道裂开水汽喷射声……空间狭窄仅供一个战士进出,昏倒了,拖出来,再进去一个。大海裹挟,潮汐声。探照灯把一束光打在眼皮上,碰撞声。我坐起来。

赵倩打开了台灯,问我是不是做噩梦了。“几点了?”我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,仰脖灌下去。“我回来的时候,看见你趴在书桌上睡着了。”她边脱衣服边说:“跟你说了今天加班,不用等我。”“我太累了。”我拿开赵倩的手,她再一次抱着我。我还有些渴。又想起那次从昏迷中醒来,全身裹着纱布,呻吟着要喝水。那是第一次见赵倩。赵倩说我是重度烫伤,不能喝水。她说,我帮你润润嘴唇吧,她用棉棒沾着水擦擦我嘴角。

“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。”“升职了?”她有些不高兴,把验孕单扔给我。关了台灯坐了一会儿,在黑暗中说:“你要当爸爸了。”我没反应过来,下了床,光着脚在屋里走了个来回。“我要当爸爸了!”“大半夜的,小点声。”我轻巧地将耳朵贴到她肚子上。“才一个多月你能听见啥,傻样。以后可要多陪陪我了。”她每天排夜班,脸上生了些小雀斑。每次睡前卸妆,都会不开心一阵子。我看她日渐憔悴,连最基本的陪伴都没能做到。“每次你出海,音信全无,我在家里……”“我想了一整天要不要转业。”“我不是拖你后腿。”不是拖后腿,我没法一下子和赵倩说清楚。明天赵倩还要早起,我要她早点睡,并且交代了注意日后的饮食。我关了门窗,到阳台上吸烟。远处几颗星星闪个不停,月亮穿过黑云,满血复活。

我九年级第一篇小说发表,是在一个省级刊物。我连跑带颠拿给出海回来的爸爸看。他骑单车接我,我搂着他的腰想告诉他,我要当作家了。我和爸爸亲密时间少,唯一亲密动作就是在单车上。爸爸觉得我身子单薄,直摇头。“身架子跟个小姑娘似的,这怎么行?”我不搭腔,他又说多吃饭多锻炼,不然你的体格架不住。我问他什么架不住,他说一拳就能把你打倒。他觉得我十六岁了还这么弱,我爷爷十六岁就跟着队伍长征了。那天一直到回家,我跟他吵个不停。让他试试打倒我。他举着拳头真要验证,妈妈拦住了。“我教孩子,你少管?”爸爸急了。“你管?”我妈妈伸手在我脚上、头上比划着:“你一年见一次孩子,都是一节一节长个子,你说神奇吧?”我爸爸一句话不说。比起我其他方面的发展,他更看重我的体型。他是军人,最讲究身体是革命的本钱。打仗是体力活,科研是体力活,教育是体力活,好像干什么都是体力活儿。

我当真病了。因为爱吃糖,满嘴的蛀牙。后来蛀牙没拔,严重到半边脸肿了起来。住了半个月的院。我妈妈请求支援,他风风火火赶了来,见面就埋怨我不爱吃肉,不壮,还把牙齿折腾坏了。他当真嫌我们拖他的后腿。单位在接收新的武器装备,本来他要去港口培训的。因为我的牙齿耽误了。我妈妈问他孩子躺了半个月了,不能说点好听的?他说牙齿坏了当不了海军,我妈妈赌气说那就不当。我含着泪吼,我不当。

隔天要回单位,我起了个大早,写了转业申请,又给妻子做好了早饭,天色尚青。最后整理了一遍书房。放下这本书又拿起那本书,每本都爱看,都是一次心灵上的远航。就这么犹豫着到了单位,几次抬手也没敲响政委的房门。政委和我爸爸是老战友,刚毕业分配下来时,我犯愁见政委,每次路过他办公室都怕他跳出来骂我。我爸爸跟他说,我连他手底下的新兵都不如,我哼了一鼻子。爸爸这个角色确实难演,可是我比你演得好,走着瞧。

恍惚间艾迪从身后蹿出,有心吓我一跳。“拿过来。”“小气鬼。”估计我脸色不对,艾迪语气变得和缓:“不就是请战书吗,我也有。”他还给我,从自己口袋也抽出一个信封,塞到政委门缝里,走了。我回了自己办公室,把写有转业申请的信纸锁进抽屉。然后随着几个干部去潜操模拟教练室。训练间隙,听见战士在谈论请战书。用血写的,说是政委很欣赏这份勇气,让文书通知一声,谁写的谁去认领。末尾说,最次也得给个嘉奖。

“我知道谁,李副航海长。”艾迪举手喊。“我亲眼见的。”“我猜也是。”航海长老李拧着脖子找我,我站在门口。“虎父无犬子啊。”老班长感慨。“他爸还当过我班长,第一代核潜艇兵。”老李说。“听说是基地三十六棵青松之一?”“不信?”艾迪急了:“你们问李副航海长去。”我悄无声息退到一棵槐树下抽烟,我们基地沿海建设,海风吹散了烟气,呛红了眼睛。

我爸爸总是忙。小时候我问妈妈,爸爸去哪了?妈妈总是指着大海的方向。我自懂事就戴着一枚护身符,爸爸送我的,从来没告诉我它的来由,也不准我打开。除了这枚护身符,爸爸给我的礼物就是一瓶瓶标着经纬度的海水。

我记忆中的爸爸是一个大个儿的黑胖子。我踮着脚尖够架子上的水瓶,碰倒了,摔了一地波光粼粼。爸爸扬手要打我,我妈妈检查我有没有扎到手,爸爸把手拍在架子上说,你负责把这瓶水补上。我点点头,有些蒙,从没想到点点头,就已经决定了几十年的命运。我爸爸笑了,一把把我举过头顶。我坐在他肩上,往远处看。海水的蓝是从蔚蓝色的颜料里提炼出的,蓝得深邃、静谧。我试着从爸爸肩头下来。我不承想,这一汪蓝宿命般等在这里,等我十年后过来欣赏。

十年以后,高考成绩出来了。我妈妈问我打算怎么填志愿。我说想去北方上大学,报中文系。我爸爸拎着酒瓶子进了屋,我妈妈让他去洗手,埋怨他一跟战友吹牛就停不下来,不天黑不回家。“你怎么又买散酒?”我妈妈把两个杯子放在桌子上,准备给我倒满一杯。“爸爸,等我大学毕业挣了钱,保证你天天喝茅台。”我爸爸只倒了自己那杯酒,吩咐我妈妈拿可乐给我喝。“你怎么想的?”他问我。“都什么年代了?”我没能一口气说完,顿了顿。“我不当兵。”他端着杯子的手颤抖了一下。“你让他自己选吧。”我妈妈插话。

他把酒杯重重地蹾在桌上。

我拧不过他。读军校的几年我只对航海课感兴趣,能在一张海航图标注出六千多个岛屿。毕业分配到我爸爸工作过的单位,成为见习航海长。我很少和人提起他。我往家里寄过无数喜报,可我知道,我所取得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微不足道的。好像一个退休的老科学家,看见年轻人在做他二十年前的实验。他没说什么,甚至于吝惜那句,你总有一天会超过我。后来我试着疏远他。每次和我妈妈通电话,话说一半,我假装要去集合,或者开会。挂电话间隙总能听见我妈妈呵斥我爸爸能不能说句好话。

我有一次冲进蒸汽弥漫的潜艇内抢修,高温高压把全身烫伤。那是第一次看见爸爸焦灼的面孔,很遗憾的是在睡眼迷蒙中。也是在那时,我妈妈对于我当兵这件事的对与错,态度变得摇摆不定。我自认为有了胜算,想跟我爸爸重新谈谈。“如果说当兵为了锻炼,也该到年限了,总不能一直锻炼下去吧。”我进攻,等着他回应。“醒了就没事了。”我妈妈揉着红眼睛说。我想说不疼,可是发声困难。“他在喊爸爸?”年轻护士说。“你爸爸在家呢,他有点事。”我张嘴无声地说话,喉咙酸涩不已。我到处看不见爸爸,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。从妈妈强忍的泪花中,我知道爸爸出事了。核潜艇上的老战士,我想过他重病住院,甚至有一天生活不能自理,我没想到严重到去世。在我出海的第三天就去世了,弥留之际喊过我的名字。我挣扎着起身,抱着年轻的护士赵倩哭得死去活来。我没爸爸了。

敞开心扉说,关于正能量,我想到的就是我爸爸。他转业之后,每天都打扫老家院子。我说你扫一百遍也是那样,作为一个老党员,怎么不去大街上扫。我以为他会犹豫,谁知他拖着扫把去了,出门不多会儿,村委会堵上门。“劝劝你爸爸。”“老了闲不住。”我说。“这不行,他无偿扫大街,那些清洁工怎么办。”“帮着扫地还不行?”我瞪圆了眼睛。“说了他多少回了,这样有人会失业的。”我只好去叫他回来。

我谈对象时,爸爸觉得这个爱打扮、那个不顾家,领回家的他都不满意。我说这是我找对象呢。后来也吵,都不满意那不娶了。甚至休假了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,躲着他。我不明白,为什么要制造这种廉价的矛盾。都说父爱深沉,就是这个样子的深沉吗?苦心孤诣为的是两个人都不痛快。我后来找了赵倩,很可惜他没能见到。听说是个护士,救死扶伤的,无私奉献的,每天都上夜班的,他会同意这门亲事吧。

我出航前,把家里的地擦了又擦,冰箱里塞满了吃的。我没有写请战书,但命令在身,我还是要随艇出海。只是我无法亲笔写下遗书。

轻触,加载更多